Personality Disorder

先说好，这只是乱弹，乱弹而已。

周一上午去看了《梅兰芳》，整场情绪没什么起伏，就这么平平地在影院坐了150分钟。好在过程还算流畅，不存在椅上生针之虞。对我这样一个极易被故事带着情绪走、看个《桃花运》都能从头哭到尾的家伙而言，《梅兰芳》竟然能让我的情绪毫无波澜，片尾曲一响抬起屁股就走，也算本事。

怎么说，这显然不是一部给我惊喜的片子，但好歹还在水准之上。而之所以没能给我惊喜，诚实的说，也许部分要归咎于我先前实在看了太多影评加剧透……从很早以前的《看电影》到近期铺天盖地的平面媒体报道，从导演到编剧到演员到梅家全采访一溜够，外加上期《看电影》把精彩台词都摘出来我还全给读了……是哦，你还看个什么劲啊，精华都漏没了，进影院关注的全成了渣子。

整部影片弥漫着的，是一种强烈的束手缚脚的氛围。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很明显影片竭力把梅兰芳塑造成一个真正的君子，那种中国最传统雅致的，温润如玉谦和恭敬的君子。好吧——或许梅兰芳是一个台上光彩照人台下风度翩翩有气有节的伶界大王，可这样拍有谁会看？那简直比高大全还高大全，比雷锋还雷锋。现代人什么都不怕，就怕标兵模范。我们讲人性复杂，讲世事叵测，这是一个坏人不能完全坏好人不能完全好的时代，是一个每个人都看着自己的阴暗面从而不能相信别人一片光明的时代，我们矫枉过正一样对“假”“单薄”“片面”甚至“主旋律”都过分敏感。

于是陈凯歌选择了“纸枷锁”“怕”“孤单”“凡人”种种，试图去碰触梅兰芳的内心。他的缩手缩脚是看得出来的，挖掘像蜻蜓触水一样点到即止。他选择一些柔软而光明面的东西，借其他角色之口评价渲染。而那些往下会挖到晦暗的角度，他不让任何人泄露评价性的东西。

福芝芳说，他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他是座儿的。邱如白说，原来你只想当个凡人。

这都是柔软和光明的评价，透露的是梅兰芳主动或被动的自我牺牲，为艺术牺牲。可反过来他到底被什么所桎梏，他的软弱和局限，影片用一点模糊的“怕”和一个梅孟分手来匆匆表达。而对这两点，剧中所有人未置一词。

就算是上文里的邱如白，好不容易对梅兰芳说了这样难得的定性之言，而当时的场景设置是怎样的？梅先生在高烧昏迷，无法回应。

陈凯歌作为最文人气质的大导演，永远不能屈从于电影“只讲故事”，他总在试图表达他的思考。他惯有的毛病是想表达的东西太多，太散，并且找不到一条能够提起所有这些的绳子。他哪个都不想放，结果一个都讲不好。或者，是他要求观众有太高的智商，要能在不断推进的情节中迅速找出他想表达的东西加以理解总结升华归纳——如果你没有这份本事，那么抱歉，影片会成为一个藏了满怀半沙半珠的蚌。你不能说他没有东西，不能说他没有内涵，可惜，每一颗都不够圆润，不够光华。因为那半边的沙，让我们甚至不愿去把玩另半边的珍珠。

在我的观影经验里，他没有落入这个窠臼的是《霸王别姬》。那次他找到了那根提起所有东西的绳子，程蝶衣的不疯魔不成活贯穿全篇，真正成就了经典讲述。而做的最糟的当然是《无极》，被他背弃（或者说他极大地误估了众生智商）然后也背弃了他的观众们，把它弄成了一个硕大而难堪的冷笑话。

《梅兰芳》在水准之上，但毛病依旧。读剧透对白的时候，我对邱如白的梅兰芳孤单论印象很深。可到电影里一看，前无铺垫后无下文，它真就是一句听着特像那么回事儿的话，可也只是一句话。邱如白说梅兰芳“跟了我们这么多年，心里的孤单一直都还在……他的所有都是从这份孤单里头出来的，谁要是毁了他这份孤单，谁就毁了梅兰芳。”孟小冬迅速明白了，但立刻抛诸脑后。或许孟小冬爱上的是真的梅兰芳，而不是他的戏。——可是关于梅兰芳呢，梅兰芳的孤单呢，之后，再也没点到过。

“纸枷锁”“怕”“凡人”甚至“提拔梨园行地位”都是如此，贯通不畅，有时在讲这个，有时在讲那个，然后又回来呼应第一个，然后又去照应第二个……好像没有打通经络的武功，真气左奔右突，却无法融会贯通。

很多东西不能因为自己琢磨了太久之后清晰了，就要求别人也去过度阐释。活着还不够累的么，谁会为一部电影大费脑子，非要搞清楚你在说什么。

黎明可怜，他演技的僵硬和逼仄在电影中一览无余。可也不全怪他。梅兰芳不能失态，不能有大的戏剧情感冲突，他是一个谦谦有礼，光华内晗的君子嘛。要命就在于我们的君子气质永远是内敛的，从不外放。他要的是一股劲儿，洋化词叫它气质，但是黎明没有。或者说展现不出来。他从头到尾像一个活动的白纸人飘来飘去，眼皮下垂，身材绝不纤细。他还是全片中唯一一个说话带港腔的人，比他更不像北京人的，只有日本军官。

王学圻演得好，他是里面唯一一个得了老北京幽默精髓的那么一个人。老北京的那种幽默和贫自成一家，现在还能看到的很少，相声里都见不着。可十三燕张嘴就有，特别带劲儿。
 

都说孙红雷演得好，我倒没太觉着。他也只是水准之上，没给我太多惊喜。陈红和章子怡也都是中庸出演，没见突破。如果说陈红还挺有一个旧时太太的范儿，章子怡却让我怎么看怎么像当初《我的父亲母亲》里那个傻妞，缺内涵，缺孤傲。再别说梅孟的感情处理快得跟走马灯一样，见了面，唱了几场戏，生了情，想看场电影，一帮人慌了，然后阻挠阻挠就散了。中间还加了场行刺闹剧——处理好其实是个不错的结点，结果却弄出一个路人甲出场就炮灰，拜托，香港刑侦剧都不这么拍了。

其实如果放开手去挖，我相信梅孟的感情绝不仅这么简单。孟小冬的要名分与不要名分，她的柔情和孤傲里，梅兰芳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会让他在分手之后，抱了收音机听孟小冬的演出，她唱了两场，他就听了两场。可是都没看到，电影里甚至没有给这个情节，这个按说是在君子形象之内的，柔肠百转的情节。

影片可以想见地进行了大幅删节。之前在《中国电影报道》里看过一些很出彩的片段，上映后都没有了。比如朱慧芳作为戏子沦落的一个代表，估计是衬托“提拔梨园行地位”那条线的，《中国电影报道》里有他一场爆发的片段，很有感觉。然而上映版里朱慧芳前后只露了两面，我看这个人物干脆彻底不出来也就罢了。而我最痛惜的是少年福芝芳的段落。当初看过阿娇的剧照，扮相很是漂亮。删她的戏，显然也会影响小梅兰芳的戏份。

余少群演得挺不错，带着一股灵气儿，只可惜还不够孤单。他一身白衣慢慢走在雪花里的背影真有种遗世独立的味道，又混合了少年的那种灵秀与脆弱，是整个片子里最美的场景之一。演到他跟福芝芳拜堂，盖头一掀屏幕一黑，我当时不仅眼前一黑心里也跟着一黑——完了，黎明出场了，小梅兰芳再见。

束缚下的删改，删改里的束缚。如果用那个经典比喻来说这部影片，那么《梅兰芳》真正是带着镣铐的舞蹈。它的镣铐太沉了，拖累了整个影片走向僵硬和平淡，再没有喷涌而出的才气纵横。

很久之前陈凯歌讲，他拍《梅兰芳》的目的之一，是希望能引起年轻人对京剧的兴趣，让他们感受到传统艺术的巨大魅力。可惜我仍然没看到。甚至里面拍梅兰芳去美国，那帮美国观众在静默观赏之后站起来疯狂鼓掌经久不息，邱如白和六哥在人群中大笑大喊说“都疯了！都疯了！”时，我也很想说都疯了，我根本想不出那些美国观众是怎么看懂的。

正像周黎明先生所说的，影片每过十分钟就提醒你一次梅大师“伟大”“不朽”，但却无意说明伟大不朽在哪里。

《梅兰芳》拍得很精致漂亮，细节上可以看到整个剧组的用心和诚意。有几个很有意境的场景，一是刚才说过的少年梅兰芳的雪中背影，还有一个是梅孟在雨中亭子里的第一次搭戏。亭外唰唰的雨声，晶莹的雨帘，亭内咿呀的胡琴，清亮的唱腔，男女反串，一招一式，都给了我，对于那个古代中国的高尚生活，极大的想象。

《梅兰芳》生不逢时。它戴了很重的镣铐，跌跌撞撞说了一个人性无瑕疵的故事。可这已经是疯子的时代，精神病的时代，我们一天天向那个“心理医生都有自己的心理医生”的花花世界靠拢。这不是讲一个淡如水温如玉的君子的时代。它缺乏疯子们所需要的那种戏剧张力，它会被疯子们认为淡，而且假。

这也是一个我们不得不把智商集中到一处以求得生存的时代，在别处我们选择智商缺失。所以不要期待我们会像导演那样思考。是啊，苦瓜吃到最后也会有点甜，蜡啃到最后搞不好也觉得有点嚼头，可是对不起，没人有那份时间精力。影片结束发现触动不到，那么抱歉，我说它不够好。

谁都不容易。但可以安慰陈老先生的一定是票房。我头一次在周一上午的电影院里看见这么多大爷大妈。他们能进电影院本来就够奇迹，甚至还有不少中年夫妻带着很老很老的父母来看。我旁边就坐了这么一家。那位老父亲在影片三分之一处就睡着了，鼾声阵阵，后来干脆出去不看了。中途还总有人搀着老太太老爷爷出去上厕所，观影环境可谓一塌糊涂。

可还是觉得心里有点柔软温暖的，觉得不该苛责。能让他们走进电影院的电影，毕竟太少了。

以后看电影之前还是不要看那么多剧透影评好了，留一点惊喜给自己。然而Pixar那些动画我一样每次看数种剧透，走进影院一样能被惊喜到。

好吧，大概我的智商只适合儿童片，教育系统让我一路念到大学还让我读研，根本就是个绝大的错误……那里有完整的故事，流畅的叙事，精美的细节，充满突转的灵巧幽默，以及毫不深刻的立意。它商业，但它商业得让人舒服。

话说回来，什么商业不商业，电影只分两种，好的，和不好的。